第1860章 西港阴影,压顶而来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杨鸣没有急着接话。
索占塔提前一晚单独上门,不带秘书,不打电话,连衬衫都换成了最普通的深色,日程表里的事,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谈。
这些年森莫港从一纸批文做到现在的规模,索占塔是从头看到尾的人。批文是他递的线,金边换班子是他传的话,港口每年送上去的那些心意,也都从他手上过。他在这条线上拿了多少,杨鸣没有问过,也不需要问。这种人的立场从来不在嘴上,在利害上:森莫港越值钱,他在金边就越有用,森莫港要是被压垮了,他这个中间人也就没了价钱。所以他今晚来,是替上面递话,也是替自己看住饭碗。
“索先生,请坐。”杨鸣指了指沙发。
索占塔这次坐了。花鸡把茶倒上,退到门边的椅子上。索占塔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提让人回避的话,能留在这个房间里的,杨鸣自然有他的道理。
“上面想要多少?”杨鸣问得很直。
“还没有人说出数。”索占塔端着茶杯,没有喝,“但我听到的口风,比我们之前谈的那一套,翻了一倍都不止。而且公路、征地这些事,他们想分开谈。”
杨鸣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停。
来金边的路上,花鸡说怕他们狮子大开口,话音落地还不到一天。翻倍不止,还要分开谈,这已经不是做生意的谈法。之前几轮传话,框架大致是杨鸣出钱修公共配套,金边给批文、给征地、给经营年限,钱给得多,换回来的东西也实。现在金边把事从桌上撤走,只留下钱,意思很清楚:先交钱,事另说。
“为什么?”
索占塔放下茶杯:“杨先生知道大子集团吗?”
杨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:“听说过。西港做园区和赌场的那家,在柬埔寨做生意的人,没有没听过的。”
索占塔点头:“事情就出在西港。”
西港这个地方,十年前还是个靠码头和海滩吃饭的小城。后来赌场牌照放开,外面的钱一船一船运进来,几年工夫,海边立起几十家赌场,上百个楼盘同时开工,地价翻着跟头往上走。
最热的那几年,整条街的写字楼里装的都是线上盘口,机器和人从各处运进来,昼夜不停。再往后线上赌博被禁,赌客断了,楼盘停了一半,空出来的烂尾楼搬进了另一种生意。
围墙加高,顶上拉了铁丝网,里面的人对着电脑屏幕,做的是电话和网络那一头的买卖。骗的就是人。西港的名声,就是那几年坏掉的,从外面看,那座城跟谁做生意、做的什么生意,已经分不开了。
大子集团是西港最大的几个盘子之一,赌场、酒店、楼盘、园区样样都有。董事长陈至在柬埔寨经营了二十多年,本地身份早就办了下来,修路捐学校,慈善晚宴一年办几场,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,头衔也一级一级换上去,如今挂的是内政部顾问。西港一半的生意,绕来绕去总能绕到他的产业上。
“前几年没人管这些。”索占塔说,“园区交钱,赌场交钱,上面拿了钱替他们挡事,相安无事。这两年不一样了。”
他往前坐了坐:“被骗的人太多,那些人背后的国家也坐不住了。那边的电话打到上面,上面不能不接。接了,就要给交代。”
交代是要做出来给人看的。园区清了几个,人抓了多少,遣返的航班落地,新闻里要有画面,报告里要有数字。每做一次,西港就乱一阵,每乱一阵,上面就要花钱把各方按住。陈至的头衔还挂着,西港的盘子还转着,可保住这个局面的价钱,已经和从前不是一个数了。
“所以上面想要涨价。”索占塔把话收回来,“不只是你。西港在交,金边在交,所有像样的盘子都在重新算。上面缺钱,也缺向那边交差的本钱。这个时候,你带着港口、公路、电力的计划书到金边来。杨先生,你知道在上面眼里,你是什么吗?”
杨鸣没有接话。
“海边圈起来的一块地,里面几百条枪,上面站着一个华人老板。”索占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和西港那些园区,在上面眼里是同一类东西。”
杨鸣这两年做的所有事,从泊位、远洋船,到检疫冷链和第三期工程,每一步都是在把森莫港从一个华人老板的私人地盘,往一块正经资产上做。
他要批文,要征地,要长期经营权,走的是拿真金白银修公共配套、换政府长期合作的路。这条路最怕的不是要价高,价高可以谈。怕的是上面根本不看你做的是什么,只看你长什么样。地是圈起来的,手里有枪,再加一个华人老板的名字,就够和西港放进同一个抽屉了。放进去容易,再取出来难。
“我是港口。”杨鸣说,“船进来,货出去,单子都摆在那里。骗人的生意我没有做过,以后也不会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索占塔说,“我去过森莫港,码头和仓库都是真的,泊位上的船也是真的。这些话,我在上面也说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是上面不这么想。他们没有去过森莫港,也不会去,他们看到的就是报上去的那几行字。西港教会了他们一件事,华人老板圈起来的地方,出事之前,看上去都是好生意。”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花鸡坐在门边,从头到尾没有出声。
杨鸣看着茶几上自己那只杯子,过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明白的不是价钱。价钱还没有出口,出了口也还能谈。他明白的是,这一次坐到桌边,先要解决的不是公路修不修,而是自己在上面那本账里被记成了什么。这趟来金边,他带的是投资数据和项目资料,现在看,先要递上去的不是这些。这件事没有人替他改,争辩也没有用。眼下能做的,是先把这一关过去,往后再用一年一年的港口、报关单和税,把那个归类一点一点拆掉。
索占塔站起身,理了理衬衫下摆。
“具体的数,过两天会有人跟你谈。我今晚来,只提醒你一件事。你可以嫌贵,也可以还价,这都正常。但你既然来了金边,坐进了那个会场,就不能让上面难堪。多少要有一个数。一分不出,就不是钱的问题了,是态度的问题。”
杨鸣送他到门口。
索占塔在门口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杨先生,西港那些人是没有退路才守在牌桌上的,你不一样,你的港口还在涨价。想清楚哪些钱该花,对你不亏。”
他走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,一会儿就没有了。
花鸡关上门。
杨鸣没有回沙发,走到那张沿海经济走廊的规划图前。图上的公路还是那几条虚线,从几个港口中间穿过去,通向几个还没有名字的工业园。森莫港在图上,仍旧只是一段没有标注的海岸。
他在图前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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